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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工章程》那方红纸，如同一位沉默而公正的裁判，立在柳记豆腐坊的粉墙上。
起初的些许不适和嘀咕，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便渐渐归于平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悄然滋生的新气象。
规矩立下了，便要执行。
玉娥深知，自己必须以身作则。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凭着感觉和情分随意指派活计，而是按照章程里初步划分的工序，将任务明确到人。
磨浆组由经验丰富的赵秀云负责，带着一个新人专司其职；点卤、压制这等核心技术环节，依旧由玉娥亲自把控，但她开始尝试着让王彩凤在一旁学习、打下手；晾晒和包装区域，则交给了韩春生和赵小云，并明确了每日翻动、检查的时辰和标准。
起初，韩春生还有些毛躁，一次因与赵小云交接不清，导致一批豆腐皮晾晒过了火候，边缘有些发干。
按照章程，两人都被记了一次疏忽，扣了相应的工分。
玉娥没有姑息，当着众人的面执行了规定。
韩春生脸上挂不住，憋红了脸，却也没再像以前那样顶嘴。
赵小云则偷偷抹了眼泪，之后干活更加小心翼翼。
然而，当月底结算工分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赵秀云因为负责的环节从未出错，还主动协助质检，工分最高，拿到手的工钱比往常多了不少，脸上笑开了花。
韩春生虽然被扣了分，但他力气大，磨浆组的辅助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加上后期包装质量有进步，玉娥按照章程给他加了鼓励分，算下来收入并未减少，反而因整体效率提升，作坊效益好，基础工钱还略有上浮。
他捏着那叠比预想中厚实的票子，原先的那点不服气，也化作了挠着头不好意思的憨笑。
王彩凤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点“多事”
的嘀咕也散了。
她是个明白人，看出这玉娥丫头办事公道，赏罚分明，跟着这样的东家，只要自己肯下力气、守规矩，就不会吃亏。
于是，她做活愈发仔细，甚至在晾晒腐竹时，自己琢磨出用细竹竿轻轻拨动，使其受热更均匀的法子，得到了玉娥的公开表扬和加分。
一种奇异的平衡与秩序，开始在豆腐坊内形成。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标准是什么，做好了有何好处，出了错要承担什么。
少了推诿扯皮，多了专注尽责；少了背后抱怨，多了明面竞争。
虽然依旧忙碌，但那是一种目标明确、有条不紊的忙碌，效率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产品的品质也愈发稳定。
这一日，黄昏时分，一天的活计基本忙完。
韩春生和赵小云在清扫晾晒场，赵秀云和王彩凤在清理灶台、清点工具。
玉娥站在作坊门口，看着夕阳余晖下井然有序的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不过月余时间，这作坊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她回想起不久前自己还像个无头苍蝇，疲于奔命却处处漏洞，如今虽不能说高枕无忧，但至少方向清晰，心头敞亮了许多。
这一切的改变，都离不开一个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里间。
秦远山正伏在小桌后，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核对着一叠新到的原料单据。
他神情专注，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清俊而沉静。
是他，在她最迷茫的时候，提出了“规划”
和“制度”
；是他，在她面对母亲阻力和贷款难题时，始终坚定地站在她身边，为她出谋划策，奔走筹措；也是他，将这繁琐的管理条陈，一点点梳理成可以落地执行的章程。
一种混杂着感激、依赖与更深沉情愫的暖流，再次涌上玉娥的心头。
她轻轻走过去，倒了一碗温水，放在他的手边。
秦远山抬起头，见是她，眼中自然地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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