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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外祖父,东云隆,曾是月绯幼年世界里一座不可逾越的、散发着知识与从容气息的高山。
他是一名的心理学教授,书房里堆满了艰深的典籍,总是戴着金丝边眼镜,目光锐利却能洞察人心最细微的褶皱。
他会用沉稳的声音为她讲解星空图,教她下将棋,在她被噩梦惊醒的夜晚,用温暖干燥的大手轻拍她的背,讲述那些古老的、带着智慧光泽的故事。
那时的他,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混乱世界中一个恒定而可靠的坐标。
然后,裂痕出现了。
最先崩塌的一角,是外祖母伊拉贝尔的离去。
那不是寻常的死亡,是一场针对外祖父事业和家庭的、充满恶意与展示性的残忍报复。
凶手的目的是折磨,是摧毁。
现场的画面,即使被警方极力封锁和清理,那些通过只言片语、压抑的谈话和成年人瞬间惨白的脸色泄露出的残酷细节,依旧如同淬毒的冰锥,刺穿了家庭温情的表象。
外祖父没有倒下,他挺直脊背处理了一切后事,接待吊唁,配合调查,冷静得可怕。
但月绯记得,葬礼后的无数个夜晚,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的灯光亮到天明,烟草的味道开始顽固地附着在他的毛衣和书房窗帘上。
他眼中的锐利并未消失,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阴翳,仿佛有一部分属于“东云隆”
灵魂中的暖意,随着妻子一起被埋葬在了那个血腥的现场。
他开始更长时间地沉默,对着外祖母留下的钢琴或园艺工具出神,背影在夕阳下拉出孤独而沉重的剪影。
接着是母亲东云真理。
她继承了父亲的聪慧和母亲的正义感,却走向了一条更为激进的、对抗无形阴影的道路。
当她最终以那种决绝的方式触碰禁区,并因此银铛入狱时,外祖父没有像一些家庭那样崩溃或激烈抗议。
他坐在电视前,看着新闻里女儿被押送的模糊画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依旧为女儿奔走,利用残存的人脉和影响力,但他清楚,女儿对抗的东西,远非世俗法律或人情能够撼动。
他不再是那个能为女儿遮风挡雨的父亲,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直至被高墙隔绝。
他的背,似乎就是从那时起,开始有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女婿月一川被变相流放海外,与其说是雪上加霜,不如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家庭最后的、勉强维持完整的结构也彻底分散。
外祖父没有阻止,或许他明白,这是保护,也是无奈的选择。
即使在沉重的打击和岁月的剥蚀下,东云隆从未真正倒下。
因为他的肩头,还压着更具体、更不容推卸的重量——月绯,以及那个被月绯带回家、眼神如受惊小鹿般的曾外孙女纱罗。
妻子的血案、女儿的入狱、女婿的远走……这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次次试图将他淹没。
但每当他感到窒息,想要沉入那无边的疲惫和悲伤时,他就会想起月绯那双过早承载了深渊的眼睛,想起纱罗在睡梦中仍会无意识攥紧他衣角的小手。
他不能沉没。
他是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在惊涛骇浪中,最后一块尚且露出水面的礁石。
他重新规划了生活。
曾经摆满学术期刊的书桌一角,如今固定放着纱罗的儿童绘本和识字卡片。
书房里依旧有烟草和旧书的气味,但也混杂了儿童奶粉和点心甜甜的香气。
他学会了辨认儿童常备药的种类,记住了纱罗幼稚园老师的联系方式,甚至能在超市里精准地找到纱罗最爱的那种、印着小兔子的酸奶。
对月绯,他不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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