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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己过，白昼开始缓慢地恢复它的长度，但北京的寒冬正盛。
未名湖早己冻结成一面巨大的、灰色的镜子，覆盖着薄薄的雪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躺着。
湖畔的柳枝裹着雾凇，在凛冽的北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玉器相击般的脆响。
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带着一丝锐痛，却也让人格外清醒。
物理学院主楼后的老图书馆，一座爬满枯藤的红砖建筑，是少数不设中央空调、依靠老式暖气片供暖的地方。
因此，比起那些现代、明亮、恒温恒湿的新馆，这里的学生相对少些，但喜欢它的人却格外钟爱这里的氛围。
高高的穹顶，深色的木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散发出旧书纸张、油墨和岁月沉淀的混合气味。
阳光透过高而窄的彩绘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暖气片发出规律的、催眠般的“咕噜”
声，混杂着书页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的咳嗽，构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心安的静谧。
三楼东侧，一个靠窗的角落，是徐川（泡利）和洛清雪这段时间常来的地方。
两张深色的木制书桌并排挨着，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书架隔板，既保证了相对的独立，又能在抬头时轻易看到对方。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的枝桠，再远处，是图书馆内院覆着残雪的草坪和一座小小的、结冰的喷水池。
此刻，午后两点。
阳光勉强穿过厚重的云层和布满灰尘的窗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带着暖意的光斑。
泡利（徐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英文专著：《CPViolationandBaryogenesis:FromTheorytoExperiment》（《CP破坏与重子生成：从理论到实验》），旁边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几个PDF文档窗口——分别是关于B介子工厂（BelleII）、LHCb实验最新结果、中子电偶极矩（nEDM）实验进展的综述文章。
他的左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图表和批注，字迹工整而紧凑，透着一种理性的冷感。
他微微蹙着眉，右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在书页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什么，或在键盘上敲击几个关键词进行搜索。
他的思绪正沉浸在一个复杂的计算中：试图估算某种假设的、超出标准模型的CP破坏源（比如一个额外的、有CP破坏相位的希格斯玻色子）对B_s→μ+μ-稀有衰变分支比的修正。
这需要处理有效哈密顿量，威尔逊系数，重整化群跑动，以及强子矩阵元的不确定性。
数字、符号、不确定性在他的脑海中盘旋、组合、演算。
世界缩小到眼前的方程式和逻辑链条，外界的声响、光线、温度，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模糊成一片背景噪音。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带着迟疑的叹息声，从他左侧传来。
叹息声很轻，几乎被暖气片的咕噜声和远处的翻书声淹没。
但泡利（徐川）还是捕捉到了。
不是因为他分心了，而是因为……这叹息声的频率、音色，对他（或者说，对这具身体承载的记忆和情感）来说，太熟悉了。
熟悉到足以穿透那层高度专注的思维屏障，引起一丝本能的关注。
他转了一下手中的笔，笔尖在指尖停顿。
没有立刻抬头，但他的注意力，己经从B_s介子的衰变振幅，悄无声息地分出了一缕，飘向左侧。
眼角的余光，越过低矮的书架隔板，他能看到洛清雪。
她坐在旁边的书桌后，微微低着头，黑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穿着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开衫，侧脸的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专注。
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首线，那是她遇到难题时特有的表情。
她的右手握着一支铅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点着，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深浅不一的墨点。
面前的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偏微分方程数值解法》，旁边是写满复杂公式和矩阵的草稿纸，以及一台屏幕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上面似乎运行着某个数学软件，窗口里是网格和不断迭代的数值。
她在做数学建模的习题，或者更可能，是在处理她参与的某个研究项目（她之前提过，在跟数学系的一位副教授做计算流体力学相关的课题）中的数值计算难题。
一个非线性的、耦合的偏微分方程组，边界条件复杂，需要设计合适的差分格式和迭代算法以确保收敛和稳定性——泡利（徐川）几乎不用看具体内容，就能从她面前摊开的书籍类型、草稿纸上的矩阵符号、以及她凝重的神色中推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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