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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路途,早已蜕变成一场与死亡赤裸裸的赛跑,每一步都踩在绝望的边缘。
饥荒如同无形的瘟疫,在漫山遍野的流民中疯狂蔓延。
树皮被剥食殆尽,露出白森森的木质;草根被翻掘一空,留下坑洼的土地;饿殍隨处可见,以各种扭曲的姿態曝尸荒野,任由寒鸦和野狗啃噬,无人收殮,也无力收殮。
易子而食的惨剧,已不再是听闻的传闻,而是林薇亲眼所见、刻入骨髓、足以让她噩梦连连的人间地狱景象。
她只能死死捂住小蝶的眼睛,將她紧紧搂在怀里,自己却无法逃避那冲天的怨气与深入骨髓的绝望,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队伍的人数在肉眼可见地锐减。
有人死於匪徒毫不留情的刀下,有人倒在无声无息的飢饿和疾病之中,也有人或许是对前路彻底失去了希望,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某个漆黑的夜晚,不知所踪。
原本二十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十余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只是凭著本能跟著队伍向前挪动。
张头领的脸上添了一道从眉骨斜划至脸颊的狰狞刀疤,那是三天前击退一股格外凶悍的流匪时留下的,皮肉外翻,虽已止血结痂,却让他本就严肃冷硬的面容更显凶悍慑人。
苏老先生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脊背佝僂得更厉害,时常望著南方洛阳方向,嘴唇翕动,喃喃自语,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无力。
林薇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绷紧到了极限的弦,隨时都会断裂。
食物极度匱乏,她和小蝶每天只能分到一点点掺了大量麩皮和苦涩难咽野菜的稀薄糊糊,几乎无法提供任何能量。
她的医术在缺乏最基本药材的情况下,效果大打折扣,更多的时候是凭藉经验和意志在支撑。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伤员在不可避免的感染和高烧中痛苦地呻吟,最终气息微弱,瞳孔散大,在她面前慢慢死去。
她甚至开始被迫使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手段——用烈酒清洗腐烂的创面,用烧红的匕首灼烫化脓最深处,进行著无异於酷刑的清创。
那皮肉焦糊的气味和伤者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每每让她双手沾满鲜血和罪恶感的同时,心灵也备受著难以言喻的煎熬与拷问。
但她不能倒下。
小蝶依赖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她是唯一的依靠。
队伍里仅存的人,也或多或少受过她的救治,將她视为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源和希望。
她必须撑下去,哪怕双手沾满血污,哪怕內心千疮百孔。
这一日,队伍终於踉踉蹌蹌,接近了界桥地界。
还未看见桥影,空气中已然瀰漫开一股浓重不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新鲜血液的甜腥、东西烧焦的糊味、人马尸体开始腐败的恶臭,还有一种硝烟和尘土混杂的呛人气息。
远处天空被不正常的火光映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隱约传来。
派出去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回来,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如坠冰窟,血液几乎冻结——公孙瓚与袁绍的主力大军,正在界桥附近展开决战!
他们这支渺小如尘芥的队伍,竟然在无知无觉中,闯入了这场决定冀州归属的、惨烈无比的战场边缘!
“绕不过去了!”
张头领声音嘶哑得厉害,指著那份已被摩挲得边缘发毛的地图,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前后都有大军活动,斥候游骑四出,我们被夹在了中间!
硬闯是死路一条,只能找地方躲起来,等战事分出胜负再说!”
最终,他们找到了一处位於战场侧翼、相对偏僻的废弃村落。
村子比林薇最初醒来的那个更小,同样遭受过洗劫,房屋大多倒塌,只剩下断壁残垣,但至少能提供一些可怜的遮蔽和藏身之处。
队伍悄无声息地潜入,如同受惊的老鼠,分散躲藏在几处相对完整的破屋或侥倖未被发现的地窖里,人人面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林薇、小蝶、王婶以及另外两个面无人色的女眷,挤在一处半塌的土屋角落里,利用倾倒的土炕和杂物勉强构筑了一个狭窄的藏身空间。
小蝶嚇得浑身发抖,死死抱著林薇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
王婶则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哆嗦,不停地念著含糊不清的佛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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